第(1/3)页 晚上七点。柏悦酒店顶层的旋转西餐厅。 能坐在这里的,基本都有一张可以在这座城市的高端写字楼里刷开门禁的脸。 水晶吊灯的光在擦得锃亮的高脚杯边缘折射着。大提琴的音乐在这个充斥着香水味、红酒和低声交谈的空间里流淌。 沈芸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一字肩高定裙,脖子上带了一条极细的铂金项链。这种场合对她来说并不陌生。 但坐在她旁边的陆渊,就显得稍微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。 他下午刚下了急诊的班。洗了个澡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,里头是一件干净但很普通的白衬衫。没有梳背头,也没有什么显眼的配饰。 跟这桌子上几个打着真丝领带、手腕上戴着劳力士或是百达翡丽的男人相比。他看着就像是个误入剧组的急救推车护工。 这是一场盛和律所的合伙人内部私人聚餐。 桌上除了几位在业界颇有名气的本所律师外,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主宾位的一位家属。 沈芸所在团队的另一位女合伙人,李珊。她今天带来的是她的未婚夫,徐总。某国内知名投行的本市区域VP(副总裁)。 “沈芸啊,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。”李珊端着红酒杯,上下打量了一遍陆渊,“平时圈里那么多身价千万的老板想请你吃饭你都不去,这就悄么声息地脱单了?” “他比较忙。”沈芸淡淡地笑了笑。 “能让咱们律所高岭之花看上的,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徐总放下手里的刀叉,用一打带着几分评估和俯视的眼光看向陆渊,“陆先生在哪里高就?莫非也是哪个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,或者是某家基金的话事人?” 桌上的几个人其实在陆渊刚进门时,就扫过他的穿着和腕表(手腕上空空如也,连块卡西欧都没有)。律师和投行的人,最擅长在十几秒内给一个人的阶层定位。这种发问,带着六分客套,四分隐秘的摸底。 “我不是做金融的。”陆渊看着对方,极其坦然,“市一院急诊科医生。” 这个回答一出。原本正准备举杯攀谈的精英气氛,有那么零点几秒极为微妙的停顿。 医生在这个社会地位不低,但在这些经手都是按亿计算资金流盘的精英眼里,一个急诊科的普通大夫,说白了,也就是个拿编制死工资、熬夜干苦力的体制内蓝领。 远谈不上什么“资本圈核心阶层”。 “哦,悬壶济世的高知分子,敬佩敬佩。”徐总脸上的热情收去了两分,端起杯子敷衍地隔空碰了一下,“现在这大环境,体制内确实是个好归宿。不像我们,上个月帮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三千五百万的A+轮尽调,为了点股份估值的谈判,带着团队熬了小半个月,真是拿命换钱。” 他一边说着,一边转头看向李珊和其他几位律师,很自然地把话题拉到了自己的主场,开始侃侃而谈起关于家族信托、市盈率、以及几个未上市独角兽公司的对赌协议。 桌上其他几个大状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话茬,话题全是对最近几个高额经济纠纷案的走势预判和内幕八卦。 这些法言法语和金融黑话交织在一起,在这个圈子里,这是一种无形的护城河结界。用来不动声色地排外。 陆渊被极自然地晾在了一边。 他不觉得尴尬。甚至觉得有点轻松。终于不用去应付那些毫无用处的废话和假笑了。 他拿起一把专用的蟹八件,安静且极其专注地对付起面前的那只阿拉斯加帝王蟹。 这双在手术台上的持针器和极细的缝合线间游走了千百次的手,剔起这种复杂的甲壳类生物简直是降维打击。他用一根细长的签子,极其利落且完整地把蟹腿里最肥美的那条蟹肉挑了出来。 放在了沈芸面前的白瓷骨碟里。 然后极其自然地用刀尖,挑走了旁边配菜沙拉里的一丝生洋葱末。 沈芸本来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那些关于“股权剥离”的无聊话题。看到盘子里被剔得干干净净的蟹肉,还有被挑走的葱末。 她转过头,看着陆渊那张专注的侧脸。那双平日里在抢救室总是带着寒霜和决断的眼睛里,在此刻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、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柔。 这满桌的高谈阔论和身份标榜,对她而言,突然变得无聊透顶了。在这个男人近乎本能的强大和照顾面前,这群所谓精英的优越感,显得像个哗众取宠的笑话。 ... 酒过三巡。 “嘶——”徐总正在高声讲述自己如何在一个商业谈判里把对方逼到绝境时,突然脸色变得有些灰白。 他猛地伸手,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左侧肩膀,然后又用手掌根死死压了一下自己下颌骨和后槽牙的位置。 刚才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感瞬间消散了大半。 “哎哟我的天,你家经常去的那家高级推拿理疗馆的师傅真得换了。”徐总对李珊抱怨了一句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,“这几天我这左边肩膀加上牙床,跟触了电一样阵阵发酸发紧,在那推拿了三四次了一点用都没有。肯定是他手法不对拉伤了我的肌肉神经。” 一旁的男律师笑着打趣了一句:“徐总是赚钱太多,累出的富贵病。私立医院也是骗钱的。你呀,得让咱们沈大律师的男朋友,陆大医生给你诊断诊断。人家可是三甲医院的正牌专家。” 话里全是一句随口的客套,夹带了一丝上位者对底层的玩笑。并没有人真的指望在这张高档餐桌上看病。 陆渊手里拿着切牛排的餐刀,停在了半空。 他没有理会那个男律师略带戏谑的眼光。他的目光,直直地、极其锐利地越过了旋转桌盘,落在了那位徐总的脸上。 左肩放射性酸痛。下颌骨异常牵涉痛。最近持续高压谈判。大鱼大肉加大量饮酒。 这根本不是什么典型的颈背肌筋膜炎。 作为一个在急诊每天见过无数生死的医生,他脑子里瞬间跳出了一个极其凶险、伪装性极强的内科急症的微弱体征:非典型性劳累型心绞痛?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千分之一秒。 第(1/3)页